文・Han
想像你走進一座美術館，在偌大的展廳裡認真欣賞著一件件藝術作品，忽然，你發現地板上靜靜地躺著一副眼鏡，周圍什麼都沒有——你會以為那只是某位觀眾不小心遺落的失物，還是會停下腳步，像看一件作品般仔細端詳呢？
2016 年，這個情境真的在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上演。兩名學生觀眾在無法認同展場中當代藝術作品形式的情況下，惡作劇般地將自己的眼鏡放在展場地板上，成功誤導了許多人把這副眼鏡也當成展覽的一部份，紛紛駐足觀看與拍攝，後續還引發了關於當代藝術定義的再次討論。
但讓我們把這副意外成為眾人焦點的眼鏡，暫且先留在 2016 年。將時間往前推，看看二十世紀以來，眼鏡在藝術之中又曾展現出哪些不同的面貌。
進入二十世紀，伴隨工業技術躍進與標準化生產模式的成熟，平價的量產眼鏡日益普及。其中，帶有鏡腳的款式在這段發展過程中逐漸成為主流，以其簡單、舒適，以及無需手持、適合長時間配戴的特質融入人們的生活，更方便工作與從事各類活動。這種不可或缺的日常性，使眼鏡的身影持續地出現在與「人」相關的肖像與風俗紀實之中。
美國藝術家格蘭特·伍德（Grant Wood, 1891-1942）的經典名作《美國歌德式》（圖1），便能清晰讀取到眼鏡作為常民生活一環的文化訊息。畫中男子所佩戴的銀色圓框眼鏡，如實再現了當時的常見款式，更直接體現了眼鏡與大眾日常的緊密相依。有趣的是，當我們檢視藝術家伍德本人的肖像時（圖2），會發現他佩戴著極為相似的眼鏡。
(圖1) Grant Wood, American Gothic, 1930, oil on beaverboard, 78 x 65.3 cm,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inv. 1930.934. Source: Wikimedia Commons
(圖2) Grant Wood, Self-portrait, oil on masonite, 35.5 x 29.8 cm, Figge Art Museum, inv. 1965.1. Source: Wikimedia Commons
與伍德同時期的藝術家，同樣經常配戴眼鏡。眼鏡在此時彷彿化身為另一種「身份角色」的文化標記，不斷訴說著它是創作者們感知生活、探索靈感與實踐想像的重要媒介。薩金特（John Singer Sargent, 1856-1925）所描繪的《沃德伯里肖像》（圖3）描寫海景畫家沃德伯里配戴無框圓眼鏡的形象。這種褪去金屬框架的形式，彷彿跳脫了某種既定束縛，形塑出一種更為簡約、輕盈且自由的姿態。
仔細觀看畫面，可見薩金特僅透過幾筆白色所圈出的光痕，便將玻璃鏡片的晶瑩與輪廓巧妙地勾勒出來。這種極簡的手法，不僅精準呼應了無框眼鏡的輕巧質地，更深刻展現出畫家對物體材質的細膩觀察，以及令人驚嘆的功力。
(圖3) John Singer Sargent, Portrait of Charles Woodbury (detail), 1921, oil on canvas, 71.4 x 41.8 cm, National Portait Gallery, inv. 77.244. Source: Wikimedia Commons
眼鏡所賦予的視覺輔助是許多藝術家們感知生活、探索靈感與實踐想像的重要媒介與依靠。同時，眼鏡有時也彷彿化身為另一種「身份角色」的文化標記，許多藝術家更會將自己配戴眼鏡的模樣塑造成獨特的個人形象，奠定另一種視覺符號記憶。
這一點，在普普藝術大師安迪·沃荷（Andy Warhol, 1928-1987）身上亦有所體現 ，無論是在《照相亭自拍》（Self-Portrait Photobooth）系列作品中，還是日常出現於公眾面前時，他都經常以各種眼鏡搭配自己蒼白、瘦削的面容以及銀白色的髮絲，令人印象深刻。沃荷也將眼鏡元素納入自身的創作，《配戴銀框有色眼鏡的裸女半身像》(圖4)，看似隨意揮灑的裸女隨筆，並以現成物的墨鏡作為畫龍點睛的核心，營造出女郎享受日光浴的愜意情景。
(圖4) Andy Warhol, Nude Female Upper Torso with Silver Framed, Tinted Spectacles, 1950s.
© 2026 The Andy Warhol Foundation for the Visual Arts, Inc. /
Licensed by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另一方面，眼鏡與觀看行為之間的連結也讓藝術家們著迷並孕育更多哲學性的思考與想像。舉例而言，活躍於世紀之交的靜物畫家寇普（George Cope, 1855-1929）在《一副眼鏡》（圖5）中，以逼真的手法將帶有觀看真實意象的眼鏡畫於平面之上，形塑出一幅錯視圖像（trompe l’oeil），其中的虛實意境令人玩味。
(圖5) George Cope, A Pair of Spectacles, 1897, oil on board, High Museum of Art inv. 2005.216. Source: High Museum of Art.
美國當代藝術重要代表人物賈斯培·瓊斯（Jasper Johns,1930-）則在眼鏡中看見對當代藝術評論家的批判。1961年的《評論家所見》（圖6），使用金屬塑形土與石膏製作出一副眼鏡的形體，左右鏡片中各有一隻正在說話的嘴巴。還可見到嘴裡的牙齒。創作靈感源自瓊斯與評論家一次關於自身作品的對談，瓊斯覺得評論家們實際上是用嘴巴來「看」作品，透過他們自身預設的想法、理論甚至是立場來評價、批評作品，反而錯過了與眼前作品之間的實際藝術體驗。
(圖6) Jasper Johns, The Critic Sees,1961. © 2026 Jasper Johns /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Y
知名的超現實藝術家達利（Salvador Dalí, 1904-1989）也曾對眼鏡有著無限想像，1975 年的版畫《搭載全息影像與電腦，用以看見虛構物件的眼鏡》（圖7），試圖描繪一副來自未來的特殊眼鏡，將可以幫助人們看清腦海中所想像的物體，展現達利對於未來眼鏡的奇思妙想。
(圖7) Salvador Dalí, Spectacles with Holograms and Computers for Seeing Imagined Objects, 1975, Lithograph and drypoint on white wove paper, 76.5 × 55.5 cm, multiple location. © Salvador Dalí, Fundació Gala-Salvador Dalí /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人們可以透過眼鏡勾勒心中的圖景，但有時眼鏡承載的，卻是真實世界的重量。2020 年 8 月，黎巴嫩貝魯特港口發生重大爆炸事故。災後的一切滿目瘡痍，藝術家拉娜·哈達德（ Rana Haddad ）與帕斯卡爾·哈希姆（Pascal Hachem） 走過受創的城市，在瓦礫堆中拍下爆炸時受難者遺落的眼鏡，並記錄眼鏡被發現的時間與地點。這些影像後來與文字片段一起被印在薄而易碎的玻璃板上，構成裝置作品《文字與眼鏡碎片》（Debris of Text and Eyeglasses）。一副副扭曲、破裂的眼鏡，原本只是平凡而微小的日用品，此時卻具象化了爆炸對人所造成的傷害，也映見執政當局對危機的盲目漠視。
總結來說，二十世紀以來，眼鏡在藝術中的角色變得愈加多元：它不僅持續出現在人們的肖像與生活場景中，也成為藝術家直接使用的創作材料，以及展開想像、回應現實，乃至重新思考「觀看」本身的媒介。眼鏡自身的功能與特質、它與人之間的密切關係，加以藝術家賦予它的不同意義，共同拓展了這件日常物件的符號意涵，並不斷開啟新的詮釋可能。
參考資料
Bernstein, Roberta. Jasper Johns’ Paintings and Sculptures, 1954-1974: “The Changing Focus of the Eye.” Ann Arbor, MI: UMI Research Press, 1985.
Garwood, Darrell. Artist in Iowa: A Life of Grant Wood.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1944.
Riccini, Raimonda. Taking Eyeglasses Seriously: Art, History, Science and Technology of the Vision. Silvana, 2002.
Wilmerding, John. Through the Looking Lens: The American Art of Spectacles. New York: Rizzoli Electa, 2018.
Hooton, Christopher “A Pair of Glasses Were Left on the Floor at a Museum and Everyone Mistook It for Art,” The Independent, May 26, 2016, https://www.independent.co.uk/arts-entertainment/art/news/a-pair-of-glasses-were-left-on-the-floor-at-museum-and-everyone-mistook-it-for-art-a704955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