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夏橘
十六世紀中葉,隨著葡萄牙人與耶穌會傳教士的來到,眼鏡首次傳入日本;到了江戶時代,經由長崎出島的荷蘭商館,將望遠鏡、顯微鏡、透視鏡(Optique)、窺視箱(Peep Box)等各種光學器具陸續輸入。這些器物不僅代表了西方科學技術,更改變了日本人觀看世界的方式,進而影響繪畫、版畫、工藝,乃至於近代日本的視覺文化。
在日本傳統繪畫中,空間表現多為平面,或採取散點透視,觀者彷彿同時從多個角度觀看畫面。然而西方透視法則強調「單一視點」,所有線條匯聚於消失點,使畫面產生逼真的空間感。這種新的觀看方式,透過長崎港口帶來的中國蘇州版畫、西洋的光學鏡片等其器材一同傳入日本,深深吸引了江戶時代的畫家與學者。
眼鏡繪:嶄新的畫面空間
光學技術對日本藝術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十八世紀中葉出現的眼鏡繪(Megane-e,眼鏡絵)。

直視式窺視(透視)鏡,18世紀後期。窺視鏡中的畫作為圓山應舉〈三十三間堂通矢圖〉,1751-1795年,神戶市立博物館藏。
所謂眼鏡繪,並非描繪眼鏡,而是專門配合「直視式覗き眼鏡」(直視式窺視眼鏡)或「反射式覗き眼鏡(optical diagonal machine 反射式窺視眼鏡)觀看的版畫。畫家運用西洋透視法製作圖像,再透過凸透鏡放大,使平面的畫面呈現近似立體空間的效果,猶如今日的3D影像。
這種作品曾在京都、大阪與江戶大受歡迎,是當時相當新奇的娛樂形式。畫家鈴木春信(1724-1770)就曾在畫作中記錄下時人用反射式窺視鏡觀看繪畫的景象。

鈴木春信,〈高野的玉川〉,1764-1772,神戶市立博物館藏。
圖片來源:Wikipedia commons
眼鏡繪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家是圓山應舉(1733-1795)。年輕時,他曾替販售西洋眼鏡與窺視箱的商家繪製眼鏡繪,因此得以深入研究光線、陰影與透視法。後來,他建立了日本繪畫史上重要的圓山派,以寫生與自然觀察聞名,許多學者認為,這正與早年接觸光學器材密切相關。
浮世繪的「新視角」
眼鏡繪並未停留在娛樂用途,而是日本接受西洋觀看方式(Western vision)的起點。它更進一步影響浮世繪的發展。
奧村政信(1686-1764)、歌川豐春(1735-1814)等畫師將西方透視法應用於畫作之中,前者描繪歌舞伎劇場內部或熱鬧的商店街。後者將創作的舞台從室內推向室外,描繪日本街道、寺院,及許多江戶名勝。

奧村政信,〈兩國橋畔暮涼〉,1748,神戶市立博物館藏。圖片來源:Wikipedia commons

歌川豐春,〈阿蘭陀FURANNSUKANO伽藍之圖〉,18世紀後期,神戶市立博物館藏。圖片來源:Wikipedia commons
他們參考西洋銅版畫或是吸收西洋透視法的蘇州版畫,將遠近空間、建築比例與光影層次融入木版畫之中,使畫面具有前所未有的真實感。這些作品不再需要透過窺視箱來觀看,題材包含風景、歌舞伎演員、美人等世俗生活,稱為浮世繪(浮絵Ukiyo-e)。
到了葛飾北齋(1760-1849)、歌川廣重(1797-1858)的時期,透視法的運用已臻成熟,北齋的〈富嶽三十六景〉結合日本傳統線描、裝飾性色彩與西方透視、明暗法創造空間的深度,堪稱日本浮世繪的代表作,影響後世深遠。

葛飾北齋,〈富嶽三十六景之神奈川沖浪裡〉,1831-1834年,東京國立博物館藏。
圖片來源:國立文化遺產綜合檢索系統,https://colbase.nich.go.jp/
而歌川廣重晚年的〈名所江戶百景〉,畫面上採取放大近景,壓縮遠景的空間構圖,如同西洋望遠鏡的鏡頭一般。廣重的〈東海道五十三次〉與〈名所江戶百景〉被認為是北齋之後,描繪風景名勝最佳的浮世繪作品。

歌川廣重,〈名所江戶百景之龜戶梅屋鋪〉,1857,東京國立博物館藏。
圖片來源:國立文化遺產綜合檢索系統,https://colbase.nich.go.jp/
葛飾北齋與歌川廣重的浮世繪作品,深受西方印象派畫家們的喜愛,一些學者認為在莫內、塞尚、梵谷等人的某些作品裡,可見北齋和廣重的表現手法。
葛飾北齋與歌川廣重所發展出的視覺構圖、觀看角度、空間表現與敘事方式,成為近代日本視覺文化的重要資產。這些以觀看者經驗為核心的視覺語言,與近代漫畫、動畫重視鏡頭視角、景深及沉浸感的表現方式,在美學理念上具有明顯的延續性。
光學與藝術的相互交織
前述提到,江戶時期浮世繪畫家的作品,被普遍認為受到望遠鏡等光學鏡片的影響。畫家透過望遠鏡的觀測,更加重視自然細節、光影變化以及真實比例。而且不僅只是山水名勝,包括花鳥、人物、器物的描繪都更加貼近實際觀察,而非完全依循傳統畫譜。
望遠鏡的傳入,對日本人觀看世界、認識世界的確實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與改變
傳入之初,望遠鏡同眼鏡一樣是將軍、大名與學者們的珍貴收藏,後來才逐漸開始本土製造。森仁左衛門、岩橋善兵衛(1756-1811)等人是最早製作日本望遠鏡的先驅,他們不僅製作望遠鏡,也推廣天文觀測,使一般民眾也開始透過光學儀器觀看月亮、行星與遠方景色。

岩橋善兵衛,竹製望遠鏡,京都國立博物館藏。圖片來源:國立文化遺產綜合檢索系統,https://colbase.nich.go.jp/
日本本土開始製作望遠鏡、眼鏡、放大鏡等器具之後,其金屬加工、漆工、木工與鏡盒裝飾,也促進了工藝技術發展。鏡筒常飾以蒔繪、螺鈿或家紋,不僅是科學器具,也成為具有收藏價值的工藝精品。
另一方面,「觀看」本身也成為一種文化。江戶人熱衷旅遊、賞花、觀月與名所巡禮,而浮世繪正好滿足了這種「看世界」的欲望。光學器具提供了新的觀看方式,繪畫則保存了這種觀看經驗。

葛飾北齋,〈手持望遠鏡的女子〉,1801-1804,神戶市立博物館藏。

〈望遠鏡と江の島遠景〉,窪俊滿, 1800 年代,收錄於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摺物帖》。
明治到近代:光學文化的延申
十九世紀中葉以後,攝影術迅速傳入日本。事實上,日本人之所以能快速接受攝影,很大程度上已經建立在江戶時代眼鏡繪、浮世繪與西洋透視法的基礎上。從眼鏡繪到攝影,再到近代漫畫、動畫與電影,日本藝術文化始終延續著好奇、接納先進知識的探索精神。
今日回顧眼鏡與望遠鏡傳入日本的歷史,可以發現它們真正帶來的,不只是視力的改善,也不是單純的科學知識,而是一場深刻的「觀看革命」。西方光學與日本美學相遇後,催生了眼鏡繪、浮世繪、風景版畫與自然寫生,最終形成日本獨具特色的藝術語言。從諸位大師的足跡中,共同證明了一件事:一副眼鏡、一支望遠鏡,有時足以改變、形塑一個時代觀看、理解世界的方式。
參考資料
- 岡泰正,《めがね絵新考―浮世絵師たちがのぞいた西洋》(東京:筑摩書房:1992)
- Screech, Timon. The Lens Within the Heart: The Western Scientific Gaze and Popular Imagery in Later Edo Japan.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2.
- 岸文和,《江戸の遠近法:浮絵の視覚》(日本:徑草書房,1992 年)
- Low, Morris. “The Impact of Wester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on ‘Ukiyo-e’ Prints and Book Illustrations in Late Eighteenth and Nineteenth Century Japan.” Historia Scientiarum 21, no. 3 (2011): 224–2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