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夏橘
如果你觀賞日本歷史劇、紀錄片或是動畫，看見在政治上舉足輕重的官員、名震文壇的大文豪，甚至是幕府時代的大名戴上眼鏡翻看書籍文件時，是否曾經想過：眼鏡究竟是什麼時候在日本出現的？它是怎麼傳入日本的呢？
這副今日稀鬆平常的眼鏡，對日本來說，不僅是單純的科技發展史，更是一段述說日本歷史與社會變遷的文明故事。它是一場從「奢華舶來品」走向「百姓生活必需品」的奇幻漂流。
眼鏡初登場：上流階層的奢華舶來品
一般認為，現代意義上的眼鏡最早於13世紀末在義大利出現。隨著歐洲航海活動的興盛，眼鏡逐漸傳播到世界各地。
狩野內膳，〈南蠻屏風〉，16世紀末到17世紀初，神戶市立博物館藏
日本最早接觸眼鏡，大約是在16世紀中葉，群雄割據的戰國時期。當時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以及傳教士陸續抵達日本，開啟所謂的「南蠻貿易」時代。
〈沙勿略畫像〉，17世紀，神戶市立博物館藏
西元1550年底，著名的耶穌會傳教士方濟·沙勿略（Francisco Xavier 1506-1552）前往周防國（今山口縣）謁見大名大內義隆（1507-1551），希望獲得傳教許可，他帶來了許多西洋精美禮物如鐘錶、繪畫、眼鏡等等。現今多認為這是最早眼鏡傳入日本的記錄。
當時的日本人根據其外觀與功能，直接稱眼鏡為「目鏡（めがね，Megane）」。傳入之初，眼鏡數量稀少、名貴異常，象徵著海外先進的科技與文明，因此往往只有大名、武士或高階僧侶等上層階級有機會擁有，一般民眾難以企及。
德川家康的眼鏡
狩野探幽，〈德川家康像〉，17世紀，大阪天守閣藏。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幕府治理需要大量閱讀公文與書信，晚年的德川家康（1543-1616）視力減退也曾仰賴西洋眼鏡的協助。從這個角度來看，眼鏡不只是個人用品，也在某種程度上參與了政治與行政運作。
只是當時的眼鏡，與現今的外型不同，沒有我們熟悉的「鏡腿」，而是採用「手持式」或用「繩子綁在耳朵上」的設計。德川家康曾使用過的玳瑁眼鏡，如今仍保存在靜岡縣久能山東照宮博物館裡。
江戶時代開始在地生產：眼鏡是知識、專業的身分代號
隨著德川幕府開啟了長達兩百多年的江戶盛世，眼鏡的故事也迎來了轉折點。雖然鎖國政策限制了海外交流，但透過港口長崎，日本仍持續接觸來自中國與荷蘭的商品與知識。
天狗式眼鏡（支柱式眼鏡），江戶時代末期，石川縣立歷史博物館藏
這是一支老花眼鏡，鏡框上方中央設有支柱，使左右兩個鏡框相連；下方相當於鼻樑的位置則裝有鼻托。這種形式在其他國家都找不到，被認為是日本特有的樣式。
隨著日本國內需求增加，本地的工匠們也開始嘗試製作鏡框與鏡片。鏡片多由水晶打磨而成，而鏡框則廣泛使用玳瑁、木材或金屬雕刻打造。
鍬形蕙齋，〈近世職人百業圖說〉局部，1806年，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圖片來源：國立文化遺產綜合檢索系統
在一些江戶時代的書籍、浮世繪和戲劇作品中，也偶爾可以看見人物配戴眼鏡的形象。這說明眼鏡已逐漸進入知識分子、醫師、商人、職業匠人等身分階層的生活之中。戴上眼鏡，彷彿就與「知識」、「專業」與「精細」劃上了等號。同時，眼鏡在江戶文化中也仍然是一種新奇有趣的視覺元素。無論是葛飾北齋《謎かけ戯画集》〈眼鏡屋〉中關於眼鏡店的幽默雙關語，或喜多川哥摩《教訓親の目鑑》系列將「眼鏡」借喻為辨人識物的眼光，都反映出眼鏡已逐漸融入當時的流行文化，不僅能被佩戴，也能成為隱喻與創作靈感。
喜多川哥摩，《教訓：父母之鑑》，〈 正直者〉，約1802，東京富士美術館藏
明治以降的大規模生產：眼鏡從奢華名品走入尋常百姓家
明治維新後，日本積極引進西方科技與教育制度。學校教育普及，出版業快速發展，人們閱讀文字的機會大幅增加，對視力矯正的需求也隨之提高。
同時，近代工業技術使眼鏡能夠大量生產，價格逐漸降低。原本屬於少數人的珍貴物品，開始走入一般家庭。 在這時期的繪畫作品中，也能看見不只是具有專業身分或年老的人才配戴眼鏡，美人畫中年輕的女性也開始配戴。
蟹形眼鏡，明治中期，石川縣立歷史博物館藏
蟹形眼鏡為流行至明治中期的一種小型鐵框眼鏡，俗稱「蟹眼鏡」。鼻托採雲形設計，配用近視鏡片。
手持眼鏡，明治中期，石川縣立歷史博物館藏
楊州周延，〈真美人 三十一〉，1898年，福岡市博物館藏
此時，眼鏡在日本不僅具備實用功能，也逐漸發展成為一項重要的設計產業。
創立於二十世紀初的增永眼鏡，是日本眼鏡史上重要的存在。其創始人增永五左衛門，被後世稱為「日本眼鏡之父」，他將大阪和東京的眼鏡工匠引進至福井縣鯖江市，並悉心培訓當地居民，幫助福井縣鯖江市從農業貧困地區轉型成世界聞名的眼鏡製造重鎮，為日後許多日本眼鏡品牌的馳名國際奠定了基礎。1933 年，昭和天皇巡幸福井時曾參觀增永眼鏡，品牌獻上了三副以頂級貴金屬打造的眼鏡框，受到天皇讚譽；後來亦曾推出復刻版，成為品牌歷史的重要象徵。
時至今日，日本眼鏡設計依然保留著歷史流傳下來的許多特色。除了增永眼鏡重現昭和初年的經典款式外，許多日本品牌也持續從近代眼鏡中汲取靈感，或以大正、昭和等不同時代的設計風格與生活文化為題，將歷史元素重新融入當代眼鏡設計。相較於單純複製古董，更多的是在保留職人精神與傳統工藝的基礎上，讓歷史元素以新的方式回到日常。人們戴上的，不只是某個年代的輪廓，更是一種文化與美學的延續——那些跨越百年的設計語彙，至今仍能被重新組合，成為當代日本眼鏡的一部分。
一副遠渡重洋的眼鏡，一部文化交流的歷史
眼鏡從16世紀傳入日本的舶來珍品，到今日隨處可見的生活用品，眼鏡的歷史其實是一段跨越國界的文化交流史。它承載了科技傳播、工藝發展與社會變遷的軌跡，也見證人們對於閱讀、學習與觀看世界方式的改變。
當我們戴上一副眼鏡時，或許很少想到它背後有數百年的歷史。然而正是這樣看似平凡的日常器物，串聯起不同時代與地域的人們，也讓我們得以重新理解物件在文化中的價值與意義。
〈過去各時期的日本眼鏡〉，商工教育編輯局《日本眼鏡史》（1935），頁9
這張圖片展示了日本過去曾使用的多種眼鏡樣式。從早期的支柱式綁帶眼鏡到具有鏡腿的眼鏡，各種眼鏡在鏡框、鼻橋與固定方式上不盡相同，呈現日本眼鏡由早期形式走向近代樣貌過程中的多樣設計。
參考資料
1.白山晰也，《眼鏡の社会史》（東京：タイヤモンド社，1990）
2.長岡博男，《日本の眼鏡》（東京：東峰書房，1967）
3.藤原義久，〈岩橋善兵衛の望遠鏡〉，《眼鏡学ジャーナル》16卷1期，2012。
4.福島義一，〈我が国現存最古と思われる眼鏡に就いて，《臨床眼科》第16卷第6號，1962年6月15日，頁730–732。
